感恩节的时候，我终于鼓足勇气按下了“确认订单”这四个字，这是我在官网上寻思了好久才选好的皮鞋，是打算送给父亲的。    在这之前，其实就有过给父亲送些礼物的念头，可是当我问起他缺什么的时候，他每次都一如既往地回答“我什么都不缺，别给我买啥东西！”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记得有一年年末，想给父亲买件外套，当做新年礼物，但他死活不肯跟我一起去店里挑一件。他穿着的那件外套得有五六年了，真是饱经风霜。看起来厚厚的，实则一点儿也不暖，表皮这一块那一块地脱落了，里面的棉花都成了块状物，袖口也都被磨得反光。他不肯换新的，每年春末都细细地叠进衣柜，洗得的时候还要叮嘱妈妈别太用力了。    我一直没法理解他，家里的情况也不是很紧张，这样做是不是对自己太刻薄了。我只好威胁说：“爸，您这衣服真的不能再穿了！您再不跟我去买一件，我就自作主张买一件回来，我才不管多少钱呢！”    父亲拿我没辙，只好同我一起去。    路上父亲一点也不安分，“文儿，要不咋们去城北的小摊看看吧，那儿的便宜，看起来又厚实，就不去商城了。”这样的话他呢喃了数十遍。    我当然是一口否决，不留他一点反驳的余地。最后父亲终于乖乖跟我进了服装城。我领着父亲进了一家装潢中等的服装店，一进门我就相中了那件显眼的黑色夹克外套，就拿来给父亲换下试试。父亲穿起来感觉很结实，暗黄的脸也瞬间年轻了几分。    对着镜子，父亲咧着嘴得意地露出满含烟垢的牙齿，笑得很满意。    父亲迫不及待问售货员要多少钱。“您好，这衣服原价120，您要的话可以打九折给您！”父亲凑过脸小声问我：“文，这打九折还剩多少钱啊？”“108。”    父亲显然被这数字吓着了，马上变了脸色，脱下衣服头也不回快步朝门口走去，只剩下我孤零零尴尬地站着。    “不好意思啊，我爸他可能嫌贵了，我们下次再来。”说罢我马上追在父亲身后。    就这样我一直跟在他身后，他一语不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场，如果直接问他是否嫌贵又会伤害他，干脆就沉默了。反正最后是衣服没买成，还弄得一身尴尬。    第二天清早，“哐当”的一声父亲出了门。    我迷迷糊糊起床买了早餐，父亲半晌了才提着一个黑色大塑料袋回来。一进门，说：“衣服我已经买了，以后你别给我瞎操心，我的衣服自己会买，你管好自己就行哩！”   “哦，知道了。”我委屈地回答。    自从那时以后，我开始有些怕他，再也没提过给他买什么东西了，也没买过。    直到现在，父亲还依然如是得节俭过头，作为子女我实在是不忍心看着他们这样艰苦，每天简单到只吃萝卜榨菜，衣服烂了也缝缝补补不舍得换，生病了也不看医生。子女们不指望父母能给攒下多少存款，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父母能够健健康康的，过得安心快乐。    所以今年感恩节我也顾不上父亲会怎么说我了，买下了这双皮鞋。    确定订单后，心里还是有一点儿忐忑，不知道父亲又会耍什么性子。    三天后，皮鞋寄来了，签收的时间刚好是中午，他们正吃着饭，我把快递撂在沙发，紧接着洗手、盛饭。    我假装如无其事地说：“爸，前几天我刚好看到网上皮鞋打特价，就买了一双给你。”“你啊你，尽知道乱花钱，给自己省着用！”我原以为父亲会像往常这样说我，但我想象中的都没有发生。    父亲咯噔了一下，愣了愣受宠若惊地反问：“给我的？！”我不作回答，继续扒饭。    我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写满了惊喜，眼神里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感。他放下了筷子，去拆开了包裹袋。   “不错啊，这皮鞋真亮堂，穿着也一定会很舒服吧，还配了垫子、袜子......真不错......”父亲感动的地流下了眼泪……    我低下头将饭菜胡乱塞进嘴里，尽量不去看父亲的眼睛。回到房间，我关了门，才真正懂得父亲不是缺那几十上百块钱，而是心疼，想攒着，留起来。    父母们苦了一辈子了，或许都习惯了吧。    透过门缝，我仿佛看到父亲正在小心翼翼地试穿那双皮鞋，焦黄的大门牙全都露了出来，眼睛眯成了一道弧线，得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