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还是十年以前,江浙通往闽南的铁路被洪水淹没,我和两个同学坐着长途车去厦门,那时我们都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厦门市区路边种着成排硕果累累的芒果树也会惊叫个不停。那个季节炎热,干燥,多风。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闻,从鼓浪屿搭晚上十点以后的船回市区就可以免船费,于是我们在港仔后看完日落便抱着逛死街头的决心在岛上夜游,窄路上下起伏,天上有星,路旁有花。老旧的殖民建筑墙体清灰,黑影幢幢,废弃的门廊,毁损的木窗,如怪兽张开巨口,伺机在黑夜中吞噬猎物。夏夜还有萤火虫。疏疏落落点亮鸡山路上横七竖八的石碑,再细看,不是石碑,分明是一大片番仔墓。不怕死的开始讲故事,胆小的便跑起来,一行人追逐而去,迷路时遥遥望见暗夜里那座西班牙哥特式教堂雪白的单钟楼,简直有种神砥的意味,这是第一次为这些房子着迷,敬畏又倾倒。 四年后,又去厦门,那个季节阴冷,潮湿,多雨。却没有兴趣再故地重游。鼓浪屿开始到处出现鱼丸,馅饼,海蛎煎,家家户户看起来都差不多,吃起来也没两样。那些怪兽般的房子似乎一大半都被驯服,墙体典型的青灰色被更符合潮流的油漆覆盖,变成小资的旅馆,西化的咖啡店,时髦的青年坐在庭院里无懈可击的遮阳伞下,用刀叉吃着意大利面,人手一份鼓浪屿手绘的图,消费一种叫文艺的情调。 第二天,我搬去了华侨新村。 阴雨时期的公园西路和斗西路,洋紫荆被雨一打漫天洒落,帽衫一抖嘭一声飞出一兜花瓣。 傍晚,在中山公园散步,肥嘟嘟的小孩端坐在动物形状的电动车里痴笑,榕树下的老人喝茶聊天拉胡琴,琴声在雨天纷纷扬扬,总有欲说还休的况味。也许只要这些人还在,厦门的本来面目就不至于彻底失去。穿过这座公园是城区的百家村,我想看看那年看过的漆线雕。邻居说因为城区改造,工匠搬走已经很久。幸运的是,记忆深处一扇木制的莺歌路百叶窗还未被毁去,虽然,那幢老楼也已经搬空,大厦将倒,不忍卒读。不知为什么,非常想在无人的海边放天灯,潜意识又预感城市整修的下一步迟早会轮到曾经,于是在去年,在背囊里装了十个天灯,住到这个曾经几无人游的海边小村,沿着海面纵深的方向远漂越远,越升越高。我们屏息看着温润却有力的灯火在靛蓝色的海面拖出一条闪电般的橘黄的倒影,直到一切消逝在天边。 若干年后,这里不知又会开出几家酒楼几处旅馆,从马路直接走到大海也许只能变成地方志中的一种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