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如果您是佳节烟花落的一点冷末，暖融的气氛全然与您无关，那么请您打开手边最近的窗。炮竹声应是在耳边了，且听我这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恰好拥有同样的世界，虽然我但愿您不是。

深吸一口烟粉香，从黑暗中无数异世界枯朽的瞬间树，您将看到深深的一排灰黄点灯和它们从世纪末来的影子——有光的地方总有影子。我们的主人公紧贴着的土灰色伏线洋帘，低垂到底，告诉我们它依旧是阳台，从上世纪开始就是。他丢下手中的书，从矮凳上起来，这时便看清他无血色的嘴唇，石膏一般无奈，头发生长过了眉毛，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水田的青光，一闪，又不见了。

你今年十八了。他挪到窗边吐息，从黑暗望向黑暗看到的只有黑暗。玻璃被穿上了雾，镜子里的他像出嫁的回族女穿了面纱。你来过这里多少次了？忽然有低低的咚咚声，是异世界的树开在眼里，“咚咚咚咚”每一打击像一个冷点，串成一条鞭直向他心里抽。暖融的气氛与他无关。

他像被抽了一下，抱紧棉袄的时候觉得手更冷了。

不知道是哪个除夕，或者年年。他会来到这里，他最喜欢的还是坐在他三姑腿上，看电视或是聊天什么都可以。

三爷爷是太婆老时生的，所以三姑实际只大他三岁。“是抱金砖的差距呢”，他这样想过。三爷爷家烦事琐事多，夫出轨妻赌博的危难都是在众亲戚合力下过去的，三姑也就早懂事，也许十岁，也许更早。

三姑会把双手交叉在他肚子上，只是轻轻搭着。他总是不说话，所以仔细吃到了三姑的柳枝似的发、温牛奶般流淌的手和身上的香。有人说气味与声音是最好的回忆录，他信了，因为在这种上世纪木具与茶与阳光晒过的被褥的香中，他记得什么——

不知哪个除夕，也许十八岁以前年年如此——

她道：“小恩你长不大么？又要你三姑我抱。”

他侧过身，会看到她眼睛的话与笑，那像沙漠迷途者所看到的五色绿洲中闪烁的光，非嗔非怒，在他来说带着一点期待。

他说：“我喜欢三姑嘛。”

她说：“胡话，长大了要娶的。”

他笑着点头。大人只当是孩子家的话，一起笑。三爷爷笑得最开心。

视野里忽然一阵振动，他像给抽了一下，向后一退，觉得脸上冰冷。他回到了所在的这个世纪，身边依旧是朦胧中的灰黄圆灯，被灯染黄的石灰地，土灰帘布，只是窗上的回族纱掀了一个侧脸，是他的完整的梦。

你来这里过除夕，多久了？几年好像仅几天而已，一个世纪也不过几个十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梦的不完整与不真实。像极了眼前的烟花，来自异世界，开在一瞬间。

烟花与风没有停，他已经步到楼下。迈出三或四步发现仅有楼道里泻出的两点灯光穿过整个客室，穿过跛脚八仙桌上的不可净的油渍，穿过堂侧绿泥款识的紫檀书匣与尘积无采的泥灰酒坛子，最后落在墙上的计算机体灰朱色对联，像穿越了一个世纪，恍如隔世的不真实。大门似乎掩了缝，他感觉风在热情的拥他，像情人的拥抱是深刻的，只可惜冷的。隔壁房的众人声和下厨的动静才最真实。

他转身，便感觉给抽了一下。他此刻望着楼梯口，而这一动作被写在烟草味和笑为名的回忆录里，带着异类的可怖感，就像谁曾说的和他相信的。

母亲领着他进来。

“这个叫大爷。”两步的时候遇到的是烟草味的大爷。

他说：“大爷！”“诶乖。”张嘴更是烟草。

“这是小爷爷小奶奶。”三步或四步遇到三爷爷的笑，与他来说他永远无法知道笑着的三爷爷为何出轨，就像回忆一样不真实。

“小爷爷小奶奶好。”“好好！”小爷爷最开心。

这样过了一段，他听到“咚咚咚咚”下楼的声音和江南三月的鹃，或许没有鹃那么野，只是希望与爱贴切。

“哦，这个，你三姑。”母亲说。

接着是模糊的，从上到下也许是流苏、鹅蛋——缀上绿洲与樱桃，牛奶、青花瓷与多瑙河，笑或者不笑，是否青瓷衫纯白褂都模糊了，但确实的是有这本回忆录有这种希望与爱。喜欢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看仔细。

这个梦让他怀疑眼前和耳边，甚至觉得未断的炮竹与烟花也是旧的、假的。唯一确实的是隔壁亲戚喊吃饭。一种感觉令他不安，因为他现在所想的所有都仿若一件事——古代女人裹小脚，一个深刻的梦，在过去为流行，而在这个世纪不见了，只被人厌恶以至于消失——如果可以，他愿意到上个世纪完成这个梦。

吃饭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他愿意把她收藏在余光而不是用灼热的目光照射。她含蓄地与长辈交谈着，举手与投足在于他都是绿洲。三姑二十一了，不管真实与否，她将嫁人并且他一定会去庆祝。想到这，他感觉给抽了一下。

末尾他从车窗向外望，从黑暗望向黑暗，他看到小爷爷在笑，大爷在抽烟，三姑立在门前挥手，瞬间树在开。

母亲在倒车，他忽然问：“妈，我来这里过年多久了？“

母亲道：“从你八岁的时候吧。”

之后烟花声开始变得不规律，是哮喘病人挣扎的呼吸着，尽管还是持续，但是多了激烈。车子刮擦到上世纪的锈灰铁门，发出尖利的控诉，被最响的那一声“咚”给掩埋。不真实的东西，不会有人在意。你今年十八了。

他像给什么抽了一下。

耳边安静了，这一段故事到这里也就末了。烟花停了，夜了，当您关好通往异世界的窗，小恩的梦也就重重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