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佛 引 夏末的藏地已添了薄寒。 五色的经幡于碧天之上招摇得恰到好处，信徒们口中念着真言转经。他们眸光沉稳，显得平和而虔敬。 低低的梵唱在九折弯道间辗过，挟着圣洁的悲悯，拂去一切不应存世的尘埃。 壹 他披着绛红的喇嘛袍向前走去。 途上时有小沙弥向他合掌致意，而后展开明朗的笑意。他自孩童的眸中望见了自己曾经快乐的影子，他的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陷入了对过往的悲哀之中，眸色归于寂然。 很小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是灵童。 人们告诉他，那是天命。 于是他在尚未识红尘之时便已落发离了红尘。 他执起转经筒，强迫自己吟着千篇一律的句读与真言，背下那些晦涩的经文，日月轮转，如是往复。 在外人看来，他是最聪颖的灵童、最虔诚的信徒，将来也会是最优秀的活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并非如此。 先有了，然后没有了，才是佛，而他，只能算是石头。 他可以在藏香氤氲中与经书长伴，但他不能接受这样难堪的事实——他从未曾悟。  他不曾走过人间，又如何知晓众生？ 不曾知晓众生，又何谈普度众生？ 晦涩难言的滋味在他的心肺间翻涌叠漪，一点点蚕食他曾经的信仰。 贰 他执意离开，终是遂愿。 沿山的庙宇迤逦，铺排而上代表了他的曾经。 他在山下无声叹息，回转了回望的目光。 斑斑驳驳的光漏入他的眼帘，抬眸不再是那覆雪千年的白，而是一片葳蕤碧色——招展徜徉的葱蔚茵润着他所目能及的大地，处处皆是新生。 那是他不曾触摸过的人间。 他微微地笑起来。 叁 时如流水，来能令深壑齐平，去能令顽石尽出。 整整十年，他一个人踏着缓慢的步子游历四方。 日升月落，晨昏起伏。 若说从前的他是只是隔帘窥探未及回首的平生，那么时至今日，红尘的滋味他终是一一尝尽。 他自人间走过，才真正懂得了所谓人生八苦，是怎样的无奈与绝望—— 生来高下贫富相别，苦也；美人迟暮英雄白头，苦也； 缠绵病榻药石无医，苦也；浮生百年情深不寿，苦也； 宿敌纠缠纷扰不休，苦也；离合悲欢缘起缘灭，苦也； 求不能得恨不得报，苦也；色受想行识生灭无常，苦也。 ——他路过了世人的路、苦过了世人的苦，终于对世人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理解、宽容，与刻骨怜惜。 那些晦涩的梵文一点点的在他心里活了过来。 该回去了啊。 终 风雪作，扑得窗扉吱呀作响。 他静听寺中日夜不息的经声，离合悲欢，生死轮回全被收敛。 灵台清明，心如止水。 他成为了真正的活佛。 昔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修行人说证道，而我道已得，永不捐弃。 转山转水转佛塔。 他自人间走过，前方海晏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