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走进老屋时,就看见堂里放着一只破旧的红药箱。 那是20多年前父亲曾用过的一只兽医药箱,它跟着父亲40多年。每当我看到这只红药箱,就会想起许多往事。 父亲生活在海岛上,听母亲说,他年轻时十分灵气,学什么就会什么,做什么就像什么。人家取别号“百内”(行家)。他会当木匠、当泥水匠、画画、会计、会用中草药……后来竟然当上“医生”。所谓的“医生”最主要的就是“畜牧员”(防疫员)了。 五十年代初,岛上原有两个自然村,那时家家养性口:猪、牛、羊……农户靠这些畜牧来改变生活状况,甚至有些家里全指望畜牧收入维持生活。每当农户家里的牲口有病了,就请父亲去就医。那时虽然每天有工分的,但是工作最辛苦,大家也不把你当成一回事。后来自从分田到户起,给人家牲口看病就没有工分了。但村民照样叫父亲去治病。大多是白天,人家一来叫,父亲即便有最忙的活也放下了,背起红药箱就匆匆去看病。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途中必须翻山越岭,时间就要一个小时之久,多时得跑上四趟。有时,父亲看好病刚回到家,不过一会儿就又有人来叫看病;有时是在夏日,天气炎热,山气又闷,那就可想而知的了;有时晚上来叫看病,父亲拿上一盏手电筒,背上红药箱就出发了。父亲在看病路上经常会遇到天气骤变,回家的半路上遇到雨,身体常被雨淋湿透了,后来的身体虚弱也有这个因素造成的吧。没有工分,又没有钱赚,人辛苦不算,旷工也不算,一身臭气熏倒人。自己家里吃口人多,劳力又少,自家活来不及做,全靠母亲和大哥、大姐干。母亲因此极力反对父亲就医,常常因此而争吵不休,我们兄弟姐妹都站在母亲一边,父亲常常低下头,沉默无言。 父亲50多岁身体得病,55岁后愈加严重。或许接触性口太多了吧?或许差烟抽得太多了吧?或许冷雨淋得太多了吧?无从知晓。一想到1991年年底,那天气冷得让我记忆深刻。父亲的病已经十分严重,母亲同弟弟商量:“你父亲病重,看样子熬不过年底,是不是叫个医生看看?过年快到了,该怎么办好?”弟弟叫来一位“医生”,看后挂上盐水。这个“医生”说:“好是这枚针,坏也是这枚针了。”弟弟不明白其意。等母亲得知后,连忙叫医生拔掉吊针,他给父亲用的不知是什么药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时,父亲已说不出话,他没有责怪任何一个人,也没有追究医疗责任事故,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父亲去世的那一年是农历12月24日,终年60岁。 回想起起父亲,我的确很内疚:那时父亲想吃鲜荔枝,可没有给他买,怕他吃了更加咳嗽;1986年5月的某一天,父亲去一家小镇医院诊治,大约需要60元钱,那时他身边钱不够,就没有买药治病,空手回家。他也没有向我提起钱,我那时怎么没想到拿钱给父亲,真是无孝心。或许一药治好病,后悔晚矣;年底该放假了,可我还在外地,没有回家,也不顾问父亲的病情,甚至没见父亲最后一面,只管自己过着好生活,我该被同村人痛骂,我无话可说。回想父亲,他真是是一位诚实、善良、敦厚、爱心之人,他活得很累,但没有一句怨言。他一生做过许多善事:无偿救过许多动物,无偿医治过人,甚至救过人,帮人砌墙、粉墙……全村上下都受到过我父亲的帮助。如今,父亲离我很远很远,只留下一只红红的药箱。 我写下此文,权作向父亲忏悔吧。愿海岛上的海风捎去我对他深深的怀恋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