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那日傍晚以淡黄色氛围展开的每一帧剪影,都是可以裱在相框里挂起来的。一帧帧一幅幅地流经眼底,母亲的眼神,母亲的笑意,以及乖巧安静地躺在母亲身后的两支笋。 我写背着书包回家,雨后的空气里充满甜腻的水汽,虽然已是春天了,天空任然清冷发白,太阳淡得像个指印。我看见母亲从屋后的小山上下来。隐天蔽日的竹林几近将母亲的身影吞没在其中,风拂过,便落下一阵雨水。母亲用手紧紧地抓住一根毛竹。一只脚横在前面,仿佛做着缓冲。尽管天气微凉,母亲的额头上也有细密的汗珠。哦,她的白色手套已沾上了泥土,蓝色工作裤的裤腿卷起,鞋子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一定又去挖笋了,我和他说过了,那危险,但她总说没事,把笋卖了还可以赚些钱。突然,她趔趄了一下,我本能地想去扶她,可却惴惴不安地转身,仿佛无睹一般。我不敢回头,我知道母亲一定看见了我,她眼里该是失落的深灰,还是不解的墨绿。 夕阳无限温柔,优雅妩媚,深深浅浅的奶黄,绯红,绛紫,宝蓝浑然一体,天成地层层铺垫,纵横交错。 我与同学一说一笑地回家,在街边的小摊买东西。猛然,我看见了母亲。她坐在菜场的门口卖着昨天挖来的笋。暮光淹没了她肩膀以下的部分,她的脸深陷在墙壁的阴影里,只透出缓和的轮廓。细致地将笋铺在一片麻袋上,那是她昨天夜里拆缝的。她没有像其他商贩那样高声叫卖,只是静静地等候着来买的人。 一个衣着时尚的女人走到摊前,要了两支笋。母亲冲她友好地笑了一下,点点头,将一撮碎发撩到耳后,埋头挑了两只好的。装上袋子,将手在衣背后擦了擦,递给那女人。那女人刚要接过,貌似是看到了摆在母亲身后的另外两支笋,用鞋尖点点那里:“哎,给我换两支,那边的笋好。”母亲并没有把递袋子的手放下,只是不好意思地摆手:“那个不卖,真对不起。”“什么?不卖?”那女人的语调明显上升了些“哦,价格高点是吗!没关系,先帮我称吧。”母亲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在保护笋。我这时实在不得其解。母亲用袖子擦了下额头“真不好意思,这是给我家孩子留的,她最近学习累,我想给她吃顿好的,真不好意思呀。”我愣了一下,心中涌起感动。母亲知道我累,特地留下笋来给我,昨天的转身无睹竟是我对母亲的行为,那种感动与酸楚杂糅在一起的感觉呀。我再看我的母亲竟像是那掀翻灰幕的阳光,从很远的地方一直投射过来,无论是热量还是光芒,一并可以感觉得到。 我小跑过去:“阿姨,别走呀,那笋卖的,那笋卖的。”说着,我替母亲开始挑拾起来。母亲不想用带土的手碰我,她用手肘捅捅我:“那是我留给你的,你累了……”她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来自很深很深的秋天。“对不起,真的不卖了,让您见笑了,我们,我们收摊了。”那女人低头嘀咕了几句,皱着眉头走了。我帮母亲收起了摊子,和她一同回家。眼里的酸胀就像马上要冲撞出来似的,我不敢有什么表情,怕一动,眼泪就会落下来。 我明白这矫情至极,可我确实在那一刻不知如何平整我的情绪,是汹涌的感动,是以往的内疚,各种七彩的颜色泼洒在心头。许许多多对母亲的倾诉一下子堵住了出口。 无须赘言,她便是我的整个宇宙。 指导老师:姜琴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