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很喜欢赖着他，总爱跟在他身后，要他带我到处玩。我也曾有过这样一种本领，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找到那抹独特的身影。 可是，随着时间的变迁，我却再不能记住他的美，他的好，甚至他的那抹独特的身影。 现在想来还有点惭愧，我已经很久没有当面叫过那两个字了。那是他的痛，抑或是我的痛。那些年来，他对我的好，我已全然不能清楚记得。印象较深的，也是很久以前，他为勉励我第一次上学，而给我买笔的那段记忆。“你要好好学习，我给你买两支自动铅笔。”那个时候，他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我曾不止一次跑去询问母亲：“妈，他有没有给您买过东西？”得到的答案总是否定。我为母亲打抱不平，生气地将笔扔进垃圾桶。日复一日，他对母亲漠不关心的态度还是引起了我的愤怒，就像一块块砖头，在我和他之间，逐渐垒起一堵高高的墙。我忍不住向他大叫、发火、摔东西。而他，居然还能安然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嗑瓜子，完全不顾我对他的大呼小叫。 终于有一天，我哭着跑去向母亲诉苦：“他不仅不爱您，他还不爱我！”母亲猛地抬起头，蠕动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来。她的眼里有些许星芒在闪动，像是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许久，她才开口道：“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他只是不善于表达爱而已。”她停顿下，继而接着道：“你五岁那年的平安夜，他顶着大雪，到处奔走，为的就是给我们买棉鞋。那两双鞋，多好看啊，就像是定制的，尺码是那么合适……记得那天，他的脸冻得通红……”我愕然，心中的墙顿时被打掉了一半，对他的恨意也不再那么强烈。 然而，时间是个顽皮的孩子，终究偷走了我对他印象中所有的美好。曾经记忆中高大帅气的他，渐渐变得邋遢。尽管人们笑说，这样的男人有艺术气息。可是，我还是对他有所不满，因为他满脸的胡渣。 忙于工作的他，总是疏于打理自己，每次都蓬头垢面地出现在有我的地方。无论我跟谁在一起，做什么，他总是第一个知道，并且总爱在饭桌上谈论，指责我的不是。我对他的这种行为厌恶之至。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的我消失在了饭桌旁。 “开门，我有话要说。”他雨点般密密麻麻的敲击声，把我的内心搅得像火焰山里翻滚的熔岩，即使使劲把脑袋蒙在被窝里，也还是挡不住那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终于，我从床上一骨碌跳下来，愤怒地将门“砰”的一下甩开了。 “你懂什么？”站在门外的他还没来得及讲话，那眼里一闪而过的欢喜，也被我接下来的这句话给浇熄了。“每次你出现在我身边，我的朋友就会说‘那是谁啊？跟扫大街似的’。知不知道你这样子，让我很没有面子？！” 他一脸惊愕，目瞪口呆。我忽然感到莫名的畅快。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情愫，而我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我更加嚣张，似笑非笑地把门再一次用力关上，震得墙上的土灰齐刷刷地掉了下来。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我便再没有见过他。我们各自归于平静，即使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相互回避，过着互不照面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送三姑去火车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正要上车的三姑竟将车票落在了家里，而此时家无一人。心急火燎的我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还是忍不住，给他拨了通电话。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好不容易开了口，声音却是颤颤的，似乎掩不住内心的激动。 他说：“好，我马上来。” 他依然还是那副蓬头垢面的样子。换做以前，我定会不由自主想从他身边挣脱。而此时，我却悄悄退到他身旁，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这种感觉奇妙得很，像深藏在记忆中，仿佛又回到童年，只是那个身影，已不再挺拔。渐渐地，我注意到他其实有修过胡渣和头发，甚至还换了双新鞋。 我突然很想哭，却不能哭出来。我始终强忍着，直到眼泪决堤的那刻，他那满眼心疼的样子，却还以为是我舍不得三姑。他摸遍了全身都没有找到一张纸巾，慌里慌张、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于是我哭得更凶了。 回家路上，失魂落魄的我差点被擦肩而过的摩托车给刮到，幸好他眼疾手快，轻轻一拉，将我安全拖回到现实。他斥责我为什么那么不小心！声音很大很沙哑。他紧紧盯着我，眼眶里有一些红血丝，脸上写满了倦容。 我突然发现一个巨大的事实：在这长达十五年的感情中，我在中途瞎了眼睛。他伸手拉住我的那瞬间，我才真正感觉，自己是被呵护的。无论我有没有注视他，他始终用那双日渐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童年的我，对他那样依赖，渴望他的每一寸关怀，喜欢跟在他后面拽着他的衣服傻笑。可如今，我却没完没了地与他争吵，叛逆期的我完全感受不到他的爱…… 想到这里，我惭愧得直不起身子来。我看到他瘦弱的身子扛起了我整个生命。即便我再也不能发现他的美、他的好、他一切的一切，甚至不愿意喊出那两个从小喊到大的字眼。任性的我把他拒绝在“门外”，他却一直站在外面孤独地望着我，那眼神暗淡得像雾夜里遥远的星星。 他注视着我生命的运转，却没有用爱的言语表达出来。在他隐隐的泪光中，我看到了那个自私而叛逆的我。我愕然，心中的酸甜使我不知所措，愧疚感瞬间冲破了那堵高高的墙。我恍然间明白，这十几年来让我开口喊他“爸爸”的原因，除了与生俱来的血缘，还有这令人感动却无法言说的爱意。 作者：宁波外事学校 初三音舞班 张婷婷指导教师：徐清风 联系方式：11494761@qq.com 138583917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