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九月十六,家乡的太白庙举办庙会。虽然天公不作美,我们还是慕名前去。车子驶进天童时,庙会的气息已经由视觉传递而来——路边红灯高挂,彩旗招展,一派喜庆气氛。 太白庙座落在太白山南麓的天童村,背山临街。来到那里,只见庙宇修缮一新,一个个柱子漆得油光发亮,上面的楹联熠熠生辉。甬道两边张灯结彩,那棵古老的银杏树周身挂着点滴袋。来到仪门,戏台中间拆开了,这样可以直通大殿,殿前供桌上,一盘盘果品用彩线扎放成宝塔形,供桌两边全副猪羊挂着红绸,小到祭盘,大至牺牲品,都十分精致讲究。暖阁里的菩萨已经出殿。一些老人有的在敬献供品,有的打理香烛……也有许多远道而来赶庙会的老人,他们讲起旧时的庙会来头头是道,从兴奋的神情中恍若这情景就在昨天。我不明白戏台中间为何有了通道,从老人们口中得知,菩萨出殿要走正门,所以将戏台拆了。原来这戏台是可以活动的,我真是孤陋寡闻。 据《鄞县通志》记载,太白庙由徐、王、应、谢、蔡五姓为主崇祀,每年农历九月十六赛会,旧时由天童村、童一村、上三塘村和下三塘村共同承办。赛会期间,太白庙、顺娘庙都有社戏演出。庙会活动从十四日五更起至十七日下午,持续三天。60多年前为庆祝土地改革胜利完成,曾举办一次。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办过。 那些老人见我们在庙里观望,以为我们在等菩萨回殿。说这个时候菩萨和行会的队伍在三塘村,要等吃了午饭下来,让我们去那边看。菩萨为何要去三塘村,这个典故我早已经耳熟能详。说是一位杜姓的孝子,在小白岭下遇虎,先救了母亲,再回去救儿子时,岩石上只遗留一只鞋子和一堆血迹,儿子已命丧虎口,他站在岩石上悲痛欲绝,于是此岩得名相子岩。乡人感其孝,遂建庙祭奠其。而民国《鄞县通志》记载的与乡间流传略有出入:相传唐代孝子杜氏讳雍字世杰,为了避战乱从象山抱子背母避逃到宁波东乡小白岭东侧山岩下,见敌穷追,无奈将子藏匿于岩旁,背母逃至三塘将母掩藏于近处山洞中,回到相子岩下,子已失,后隐居天童街清潭之侧躬耕养母,不再去求取功名。被人们称之为杜孝子。明崇帧年间约公元1628年,天童庶民为纪念杜孝子,传承孝道而兴建太白庙,后被朝廷授“敕赐宁波太白庙纯德侯杜府”。官方的记载和民间的口头传诵虽不一致,但中心都是一个“孝”字。当年杜孝子藏匿母亲的三塘村,取 “孝顺”之意,建了一座顺娘庙,以祀杜雍之母。九月十六为杜孝子诞辰日,两庙共举迎赛。每逢庙会,菩萨出殿先要去顺娘庙省亲,再去相子岩探子。听说此日一大早,隆重的祭祀仪式结束后,行会的队伍就抬着菩萨前呼后拥去了顺娘庙。 我们从庙里出来,已是中饭时分,沿着天童老街往下走,家家户户都像办喜事一样,备了宴席,呼朋邀友,接待前来赶庙会的亲朋好友。临街人家大多放着供桌,摆着香烛、供品,等待菩萨的光临。 来到婆婆家,老人家早已准备了一大桌菜肴,招待的除了儿女孙辈还有一些老亲戚。等我们吃完饭,街上的鞭炮声已经不绝于耳,于是我们的脚步不由得急切起来,街道两旁已经人头攒动,这时雨点也越来越大。按照行会路线,经过各姓的宗祠都要停下表演。听着震天的鞭炮声,一些跟随仪仗队的人先过来传递消息,说队伍已经到了蔡家祠堂。我们所在的位置在童一村口,这里是王家宗祠的原址。鞭炮声犹如信号,前来观看的人越来越多,扶老携幼,成群结队,路边的一户人家已经将二楼的平台开放,热情地请我们上去。大家翘首以待,放眼望去,街道两边一朵朵伞花相互重叠着…… 随着两个大烟花的燃放,一会儿,振奋人心的锣鼓由远而近,行会的队伍终于出现了。先是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太白庙九月半庙会”几个大字,接着是令旗队、锡制“镴会”、抬阁、纱船、香亭、锣鼓组成的仪仗队、两面旗锣以及腰鼓队、马灯队、舞龙队、舞狮队、扇子舞等表演队,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足有千米,似一条长龙缓缓从眼前游过。队伍中间,一顶黄罗伞下,菩萨端坐在神轿上,一行人众星捧月似地抬着。一时间,锣鼓喧天,笙歌悠悠,热闹非凡。表演队伍后面紧跟着花车队。一辆辆花车披红挂绿,有的扎满闪光的彩带,有的挂着成串的瓜果,彩车两侧树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等标牌。 且不说规模的隆重,队伍的浩大和服饰的明丽,单是那些道具就让人叹为观止。抬阁和纱船通体朱金木雕,层层飞檐上游龙盘旋,雕栏画楣中花卉人物惟妙惟肖。仪仗队伍中,镴会的队伍特别庞大,所谓“镴会”,就是镴制的工艺品,下镶木柄,持以行进。每一件造型都精巧细致,栩栩如生,如杨家将人物、鑞制銮驾、18般兵器、兵书、鑞制暗八仙(八仙所用之物,如尺板、葫芦、剑、箫等),此乃本庙会的一大特色,故太白庙庙会又名“天童鑞会”。听婆婆说,她小时候看到的镴会还要考究。里面空的可以点蜡烛,灯高约40公分,无论白天夜晚,通体辉煌耀月。夜间赛会,灯火辉煌,行会路线在山区特殊地形中,组成“S”形会队进岙弄,远看宛若火龙起舞。 因为下雨,表演队的人们不得不穿着雨衣。围观的人群为了视线不被高高撑起的伞挡住,只好探着身子从别人的伞缝里张望,这样伞檐上的水滴常流进脖子,这也顾不得了。好多人在啧啧称赞的同时忍不住说,这样的景观要是天晴更有看头。旁边的老人就会说,这不可能,因为每年这一天都要下雨,而今年的雨下得特别大。说起来这也是有典故的:传说太白山上的老龙与太白庙菩萨有怨结,它认为天童是它的地盘,更何况太白庙与它盘踞的太白山只一字只差,太白山麓建庙,理应供奉它这个本乡本土的神灵,却不想人们祭奠的是一个外乡人,于是心生怨气,在这一天作法下雨来泄愤。 下一站,菩萨要去相子岩探子,我们决定冒雨跟随队伍前去拜谒。相子岩在小白岭下的桔园里,等人群渐渐散后,才得以走到跟前细看:风雨中,一块两人多高的巨石,静静地屹立在那里。桔园里的人告诉我们,原先的那块岩石在开辟桔园时已毁掉,现在这岩石是后来放的。尽管如此,因为有凄美的传说在,这方岩石还是蒙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让人遐想无限:当年的孝子舍下儿子该有多少不忍和无奈,他背着母亲行走时心急如焚,疾步如飞,等到回来不见娇儿,一定肝肠寸断……如果菩萨有人性,他刚才来到岩石下该是有无限的惆怅和伤感,作为父亲,他一定在为儿子祈祷……有关杜孝子的传说在天童家喻户晓。这个以悲情结局又以孝心复活的故事,其叙说的是“百善孝为先”的理念,是千百年来人们对道德、对生活、对人性的孜孜追求和向往,其传承的文化意义、文化精神、文化象征始终贯穿着强烈的现实意义。 原以为这样庞大的仪仗队和表演队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后来才知道此次游行活动由天童村、童一村和三塘村群众自发联合组织的,除了舞龙队,其它的都是由天童本乡的人员参与排练的,从举红灯的老婆婆队到擎彩旗的孩子,几乎可以说是全民总动员了。 庙会,是乡村生活的万花筒,蕴含着活力、新奇和美感,是展现民风、民情、民俗的大舞台。眼前的盛况,这不正是太平盛世国泰民安的真实写照吗?乡间庙会,它们最初建立起来的使命都是一样:它们承载的,无非是俗世百姓的利益吁求,一方水土的风调雨顺。不管时光怎样流逝,生活空间如何变化,却总有一种东西在流淌,正如庙中的一副楹联所写:“杜孝美德后继承,借地育才菩萨心”,孝为人本永远是天童子民的精神追求。当黄昏开始接近时,我离开了这个曾经生活十年之久的故地,耳边仿佛响起了太白庙社戏的锣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