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感觉很奇怪,不明不暗,就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煤油灯,在我心底的某一个角落点燃,幽幽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寒风徐徐,冻得树上的叶儿打了个冷战,簌簌飘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入秋了,天凉了。“咚咚咚——”整间屋子都是榔头的敲击声。这便是奶奶挣钱的活儿。当初,很多工厂嫌奶奶年纪太大,不肯让她工作。但她执意四处打听,把别人不愿做的活儿揽了下来。家人都劝她歇着,而她嘴里总念叨:“不挣,哪来的钱啊……”于是,便与这榔头相伴了几度春秋。 晚饭后,妈妈回到家,手里拎了一个包装袋。我好奇地走了过去,问:“妈妈,这是什么?”“哦,这是给奶奶买的大衣。适合奶奶这身材的衣服还真不好找呢,这件是最大号的。”妈妈笑着回答,从袋里那出了大衣。厚实的黑色布料上分布着深红色的条纹,图案周边用金线勾勒着,显出一派端庄典雅。奶奶的神情凝重起来,说:“我有衣服穿,买什么呀!”妈妈摇了摇头,说:“您那衣服都穿了十几年了,不破也旧了,赶快丢了吧。”“好好的衣服丢什么,真是浪费!我这个老太婆穿不了这么好看的衣服。快去退了还来得及!”奶奶的态度很坚决。妈妈见状,把衣服放在桌上,说:“这件衣服没花都少钱,您就穿吧。我还有事,先走了。”随着电瓶车的启动,妈妈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桌上的大衣,依旧静静地躺着。而屋子里,除了那一深深的敲击,还有奶奶反反复复的唠叨:“作孽啊,真是太浪费了,一点儿也不知道节省……”除此之外,她还讲了自己小时候是多么苦,连饭也吃不上。什么挑柴、搓草绳、十六岁就去生产队工作……我就好比是被师父念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暗暗的为妈妈抱不平:好心买件大衣,竟落得如此下场!我愤愤的站了起来,快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默默地思索。那一刻,世界出奇的静,秒针“嘀嗒”的声音也分外明晰。不知过了多久,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我连忙闭上眼睛,假装熟睡。奶奶轻轻地在床边坐下,用手抚摸着什么。月亮偷偷爬上玻璃窗,似乎也想窥探什么。一袭月光照在奶奶手上,只见奶奶宝贝似的捧着大衣,仔细地将它叠好,缓缓地放入衣柜的最底处,眼角流露的,是无限珍爱。 过了一会儿,奶奶在床上躺下了。我睡在前头,奶奶睡在后头。小小的床,并没有因为奶奶肥胖的身躯,而使我的位置变小了,依旧像我原来一个人躺着一样宽敞。我不动声色地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到奶奶倾斜着,紧紧地贴着床沿。我心头猛然一震:多少个夜晚,奶奶都是这样睡的!仅仅是为了能让我睡得舒服一些。这时,传来了奶奶轻弱的鼾声。我笑了,洋溢着一种苦涩的幸福。 生命给我的允诺并不慷慨,两代人命运的云梯衔接处,时间只是窄窄的台阶。奶奶老了,她的生命正如黄昏,点染上了苍凉的玫瑰红,散发着微微的亮光。她苦了一辈子,忙碌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享受过什么。她不奢求,总告诉我:“贪心不好,不好……”只希望每天能吃上三顿饭,家人平安健康就够了。她以她的方式爱着我,爱着一个家…… 微光里的爱,淡淡的,暖暖的。这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