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去访天一阁。阁内特有的虫鸣鸟叫,树上的蝉也躁动不安地附和着,风过树叶的声音,还有园子里时断时续低诉的幽幽乐声,几种声音混合此起彼伏,本因杂乱无章,然闻后却是一派和谐的奏和,真有“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之感;心中恍然一片澄静,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想必是自然风情融合书香之韵的魅力吧。 特地买了两本书到这儿来看,痴想着在这充满大儒之气的藏书之地,沾染些读书的灵气。正如川端康成所说,美是邂逅所得。遇着天地清和的时日,风清日朗,虽无焚香静坐,依旧可以心不外想,拾得最朴素简单的读书方式。 池边的小孩儿总欢叫着,惊喜于“锦鲤夺食”的胜景,那是年少未经洗涤才有的真。一群男生女生也在拿着相机捕捉鱼跃的精彩瞬间,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站于池前恋恋不去,单纯的较真,只属于那个年龄的执迷…… 坐在南园的长廊上,很是惬意,任凉风习习,观灯笼摇曳。这里真的很安静,期间若没有三两个人的出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只觉周身弥漫一丝凄清。走入一进狭窄的、满布黄绿色青苔的石砖铺陈的弄堂,前后无人,静寂得可怕。心想着,侧边的月洞门会不会不经意地探出一个脑袋,更担心走出这扇门,步入的又是一个雷同布置的弄堂,仿佛在梦中常有出现,这种迷失,更显阴森。也许正是因为静默,这座建筑才无法让人了解它蕴藏着怎样深沉如海的情感。 但人总是矛盾的,即便本能地讨厌青苔湿漉漉结合细碎泥污的脏乱,害怕四面石墙的静默,甚至担忧一旦触碰这陈旧的墙砖,就会刺激神经,从而感应到某些离奇;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触,阻止不了的是好奇心的驱使。地处东北一隅的明州碑林,明明浩荡亮堂,却由于年代和质地不同的石碑嵌入墙内,远远望去兀地一排,忽见呆板,然而在这种不协调中竟显一股冷肃之意。它们的前面,一排大红灯笼悬挂的闪耀,两者强烈的对比,又似一种照耀,而这种鲜红却始终遮盖不住的是冷肃。当手指轻触这些深浅不一的碑字时,自问是否真能生动感受每个书写雕刻者的灵魂?可能有时的预想,只因我们常把自己认为得过于自信与特殊。 向来迷恋那些玲珑剔透、千变万化的雕饰镂刻古窗,可惜千华灵动的古色窗棂,贴窗的已不是透亮的竹篾纸,也难怪如今用玻璃代替,明清时期的官宦人家早已使用。区别于其他古建筑,这里的石雕花窗多余木窗。记得唐人姚合曾有诗曰:“石窗紫藓墙,此世此清凉”,对石窗的描绘,自是一番凝固之美;在夏日中触摸,更能体会其流露出的凌驾于时间之上的清透之感。“石窗清吹入,河汉夜光流”,于是,故事就在皎皎月夜,随清风轻轻流泻出来;许是曾发奋夜读,报效朝廷的一腔热血,后因科举落榜,转为“书架想遭苔藓裹,石窗应被薜萝缠”的无人问津和几近荒废。相较于石窗的遐想,木窗的美又显得分外秀气,精雕细琢的窗棂往往美在禁闭,于禁闭中散发神秘,吸引着我们探寻窗后的故事。可以想象透过木雕花格,满溢着的是诗情画意、笔墨生香,而或隐约潜藏的闺怨离愁、如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滴滴的凄凉意;甚至可以看到有一双噙泪的“琉璃眼”在出神凝望,是否就是余秋雨先生笔下所述的那位一心只想登天一阁观书而嫁与范家,苦心期盼,却因族规,未见一书,最终郁郁而终的钱绣芸?也许,那正是她从闺阁木窗中传递出的一线悲凉。所谓神秘,就在于那一份欲辨已忘言的真意吧! 都说“风雅”,就是发现存在的美,感觉已经发现的美。而美的发现,又在于机缘。在这个“南国书城”中,寻得一处非纯粹藏书之处——千晋斋。其名源自“千余枚晋砖”,是民国甬上学人马廉偶然结缘这些古城砖,并悉数捐赠天一阁,才特设此陈列室进行展览。透过玻璃橱窗,这些汉、晋、六朝铭文纹饰砖甓及唐宋元明的纪年城砖,各种装饰条纹清晰可见,飘逸出尘的姿态,无不透露出魏晋风骨的潇洒无羁。古砖的凝固美,一旦入了眼,便真正入了心,这种不期然的美最容易攫住倾慕美的心。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在东园的明池,最易体会那潮湿温润的气息。碧玉般沉澈通透的明池,倒映着温和天际、匆匆古木以及青砖黑瓦,轻吸一口气,仿佛“一念之慈,万物皆善”,收获水洗般的宁静祥和。 在翠竹掩映的宝书楼一侧,尤是静谧。一排雍容的木雕花窗内,是篾竹帘遮挡着清透玻璃内陈列的刻、钞、印各种版本的古籍书,而窗外,仅有一人之距处,则是一行翠竹,这种狭窄局促的空间在阁内只此一处,却甚是欣赏这一份沁入心内的难得的家常的温馨感。抬眼望,狭小的院落上空,竟神奇地形成了一个“四角天空”,似曾相识的熟悉,现在想来,鲁迅先生所说的,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无法包容那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其实也不尽然,至少这里的“四角天空”,包罗万象,别有洞天。 毕竟入眼静物均是表象,文字当然也只是表象。那些表象后面的灵动生命,有着悲欢,有着爱恨,有着感动和悲悯,都是无法真实认识和参透的,与生命相比,所有的表达都是苍白的。而亲触这些静物,前所未有的珍惜感觉,是天一阁本身闪烁的灵性赋予此行的独特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