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个儿不高,白晰的皮肤,一头齐耳、乌黑的短发,一对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她每天和蔼地笑着,显得漂亮、精神、利落。这便是打小母亲于我的印象。不管是在艰苦的年代,还是改革开放后的今天。母亲始终保持着她的坚强、乐观、勤劳、善良、朴素、慈爱的美德。 母亲是在六十年代初期,带着我的大姐从遥远的大西北回到乡下的。于是母亲便挑起了本该男人挑的重担,一个人抚养着我们兄妹四个。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母亲才知道。然而母亲从来没有叫过一声苦,没有喊过一声累。 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是忙碌的、充实的、愉快的。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养了一些小白兔,不是为了供我们娱乐,而是小白兔在当时可以改善我们的生活,为我们拮据的家庭创造财富。兔笼子是母亲用竹条、木条自己钉的。兔子喜干、爱清洁,于是将笼子高高架起,每天要及时取出兔粪,擦干净笼子。每当放学后,姐姐就会割回来满满一箩筐的“革命草”喂兔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种草为“革命草”,一直至今,我们还是这么称呼。大概是它们的生命力极其旺盛的缘故。割过后,没过几天就又长得很茂盛。)我们几个便围在笼子边看兔儿“叭哒、叭哒”吃得欢,它们的三瓣嘴、长耳朵、红眼睛特别讨人喜爱。我们默默地期盼着小兔快快长大。小兔长大了,也便是可以剪毛了。吃过晚饭,在油灯下,母亲打开兔笼子,一手轻轻揪住小兔颈上的皮,一手托住它的屁股,又拿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铮亮的大剪刀,小心翼翼地在给小兔剪毛,那一团团雪白的、毛绒绒、滑溜溜的毛,就下来了。我们赶紧将它们装进袋子。第二天,母亲便拿到了收购站去卖。那时候我们特别的开心,因为我们知道兔毛卖了,就可以为我们付学费了。于是我们更加善待那些小兔了。 待到我懂事的时候,姐姐已经上了高中。割兔草的任务就是我和哥哥的了。而姐姐则要帮母亲纺纱。放学后,我总能看见母亲张罗饭菜,姐姐坐在纺车旁,右手摇那个柄,左手紧捏一团棉花,在铤子的牵引下,如蚕抽丝般,纱线就乖乖地、一圈又一圈地绕在铤子上了。一个个两头尖尖、如梭子形的纱线就这样在姐姐手中诞生了。还是在晚上,母亲就坐在织布机前开始织布,母亲熟练地将那纱线密密麻麻地穿在织布机上,分为上下两层,拉得紧紧的。她的左手拉住织布机上的一根横木,右手紧握梭子,梭子每穿过一次,她的左手就将横木重重地推动一下,于是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布纹理很粗,很厚重,我们叫它“老布”。母亲将那“老布”染上各种颜色,有的做了被单、被夹里,有的给我们缝制衣服、书包。 母亲用她的娴熟的纺纱技术纺羊毛,然后又染上孩子们喜欢的红色、绿色和蓝色,给我们织毛衣。那时候我们不知道店里还有毛线卖。突然有一天,母亲买来了一斤金黄色的毛线,那是母亲用来去送礼的,母亲终于明白父亲调不回来的主要原因了,才狠下心买的。我们摸着那软绵绵的、鲜艳色彩的毛线,心里真有万般的舍不得。但是我们清楚这是可以牵引父亲回来的线,我们说什么都不能眼馋的。也从那时起,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如我想的那么的明朗! 每逢夏天,乡下就干旱,小河底也开裂了。母亲便挑起两个大木桶,去一里路外的池塘里担水。一“七石缸”,母亲要挑上半天才会满。然而就这么一个池塘,那么多的村民都靠它了,也会挑干。于是我们家家户户都盼望着开闸放湖水。待到放湖水的时候,那是我们村子里的人们最激动、最欢乐的时刻。农家发动的是“正劳力”去担水,而我们家,母亲用木桶挑,姐姐拎起铅桶,我和哥哥端铝锅,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人心齐,泰山移,”尽管我们花的时间多些,我们照样将那缸装满了。那水混沌沌的,母亲总有办法,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明矾”,捻成粉,撒入水缸里。母亲用干净的木棒稍稍一搅拌,过了一会儿,见那缸里的脏东西就凝在一块儿了,慢慢地沉入缸底。母亲便拿出一根长长的塑料管子,一头轻轻地伸进缸底,一头对着嘴,狠狠地倒吸一口气,那缸底的脏东西就顺着吸管缓缓地流出来了,流进了在下面接着的脸盆里。不一会,再看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我心里暗暗佩服母亲的能干了。 母亲种地,不比农家人逊色。那一方土地,在母亲的手下,变得那么整齐、洁净,一垄垄笔直的,看起来松软,没有一根杂草。母亲会将农作物穿插着种植,使有限的土地得到了最充分的利用。种豆的季节,我就跟着母亲一起去地里。母亲在前边用自制的农具在地里有规律地戳孔,我则在后边替母亲放上两三粒的黄豆种子,盖上土,浇上水。待到五六月份的时候,蚕豆、豌豆、毛豆都可以采摘了。母亲种的青菜,碧绿、鲜嫩、个头大。往往自己家吃不完,就分给老年人吃些。在我们家的铁皮桶里,用一个个的“老布”袋子盛满了母亲从地里收获来的绿豆、冮豆、赤豆、黄豆、蚕豆、豌豆、芝麻等,用手抓一把揉揉,“沙沙”地响,每每这时,母亲总显得特自豪,特喜悦。我们知道,此时的母亲又在想遥远的父亲了,又在想象着等父亲回家的时候,用什么做馅,裹团子给父亲吃。 尽管母亲忙碌,但也不忘关心我们。母亲总是把每餐饭菜张罗得很诱人。尽管多数是母亲自己种的蔬菜,但也有荤的,那是蛋汤,嫩黄的颜色,散发着阵阵香味。这蛋是自家的鸡下的。我们家里养了一大群的鸡,而小鸡又是母亲敷的。每当看见老母鸡“咯咯”叫着不肯出窝的时候,母亲便知道它是要“赖窝”了,想当妈妈了。母亲就将家里的鸡蛋拿出来,一个个在油灯下照,看见里面有黑黑的一簇的时候,就表示那蛋是交配过的,可以敷小鸡。于是在一个箩筐里垫上厚厚的一层干稻草,将那老母鸡按在那儿,又在它的肚子下小心翼翼地放进鸡蛋,时过半个月,一只只湿漉漉的小鸡陆陆续续地出壳了。我们都静静地观望着。 从我记事起,母亲便开始“见缝插针式”教我识字了。是母亲教会了我“爸爸、妈妈,共产党、毛主席”等字。母亲还常常在带我去买菜的路上,叫我算算斤两,于是我便会做计算了。我总能用最短的时间记住母亲所教的知识,这使母亲特别高兴。在我上学的日子里,我一次又一次地带给母亲惊喜,什么“三好学生”啦,“优秀干部”啦,“红花少年”啦等等,每一次我把奖状、奖章拿回家的时候,我都能看见母亲眼里饱含着泪花,她一边笑着,一边偷偷地抹着眼泪,我知道那是喜悦的泪。于是我更加刻苦了。母亲说,养了我,她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