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堂弟家二楼的电脑前,父亲戴上耳麦,往前凑了凑。 他眯起眼睛,看着只穿了一件衬衫的我,笑着说,天气很热?我应答着。他又问了那句我最熟悉的家乡老话——你饭吃了没? 看着父亲的模样,我有些呆了,一时应不上来。看来,人上了年纪,确实会加速变老的。一晃就一个样子,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伯,你老了很多,脸上有许多老年斑呀!父亲笑了,都这个年纪了,能不老吗?想想你自己,都快四十了,出去工作都十几年了! 算到现在,我出来整整十五年了!我笑着说,却感到自己的脸皮紧巴巴的。父亲也笑了,是啊,能不快嘛!娃娃都那么大了…… 春节回老家见到父亲,就觉得他比起我去年暑假回家时,老了许多。现在在视频中看到他,两边脸皮下陷,尤其那老年斑,让人触目惊心。 我们聊我的工作,聊我的女儿,聊在我身边读书的外甥女,聊这边和老家的天气,聊其他邻居亲友,聊老家的那一只羊和三只鹅…… 你等一下,让我把这些羊奶喝了,一会儿都要凉了。父亲取下了耳麦,放在桌子上,从旁边端起一只绿色的瓷碗,操起勺子吃了起来。 我没有想到父亲的晚饭只吃了一半。父亲也不懂得可以戴上耳麦,边吃边和我说话。于是,他缓缓地吃着,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那些羊奶都凝固了吧。只见父亲靠近碗边,用勺子往嘴里刨着。不时地,直接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那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动着,喉结缓缓地跟着一动。他边吃,边抬头看一看我,微微一笑,似乎在轻轻舒一口气。 我又看见了那些老年斑。这次看到的是他手上的——在手背上,一块一块的。手腕和胳膊上也有!我不知在那暗灰的皮肤下,隐隐地发生着怎样的变化! 父亲吃好了,把碗放在一边,又戴上了耳麦。 最近在家里忙啥呢?我问。摆蒜呢,父亲笑着。这几天累坏了吧?!这几天还好!就是前一段时间,那才叫个忙呢。打蒜薹,挖蒜,点玉米,上肥料,锄草,浇水……一样接着一样。就这,还得看着天气行事…… 你……我没有再说下去。我知道,说了也没有用。几年前,我就让他把那些土地让给别人种,他舍不得。后来好说歹说,他总算把距离村子远些的几亩地,给了别人。村子边上的二亩地呢,还是自己留着! 今年好啊!大蒜价钱好!父亲笑着,脸上的皱纹聚集起来。蒜价从来没有这样好过!顶大的,卖到了六块多;稍大一些的,一斤都是五块多…… 看着父亲的笑容,我却一点也笑不起来。那是八个月的庄稼呀!从下种到收获,浇水,锄草,施肥,还不算人工,风里雨里土里泥里地熬着! 黄土地上刨食的人,就是这样。有了一点点好收成,他们就那么满足。他们只知道,比起去年,今年的蒜价这么好,便把往日的辛劳和投入全忘了。 听说我把女儿送去学书法,又要送外甥女和女儿去外地的“残婴院”体验生活,父亲忙问,你手头紧张不?要不我给你寄点钱过去? 我苦笑着说,不用了……鼻子一酸,忙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