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离开我们已有十余年了。在上海的小妹常会梦到外婆,梦里陪外婆到上海大剧院看戏,甚至连胎梦做的都是与外婆有关,而外婆却一次也未曾入我的梦来,我的梦里常见的是外婆家的四合院。每次聊起此事时,母亲总会在一边微微地笑道:“你们小时候外婆很疼你们!” 外婆是戴凤冠、坐花轿在锁呐声中被外公家迎取进家门的,是外公的第二任妻子。小时候,我总是不明白逢年过节时亲戚为何如此之多,成年后,母亲告知才明白,原来我的大外婆没有生育,外婆很善良,把大外婆娘家当成自己娘家,那边娘家的亲戚也视同自己亲戚。我五岁那年,外公便去逝了,外婆便守了二十多年的寡,从我记忆起,外婆从未与人起任何争执,也从未与任何人红过脸。 记忆中,外婆挽着发髻,一头银丝,纹丝不乱,油光可鉴。她有一个绘着龙凤的红色梳妆箱,打开箱子,箱盖面嵌有一面镜子,箱子里有梳子、头绳、发蜡,每天早晨,外婆总是坐在镜前耐心地盘着头发,盘好头发,外婆总会在发上涂上一层发蜡。而后便会站起来,掸掸自己的大襟衣服,记忆中外婆穿得衣服一尘不染。小时候,我总很喜爱摆弄外婆的这个红色梳妆箱,每次外婆帮我挑好头路,辫成两根麻花辫,我便会对着镜子不断地摸,并不断地询问外婆它们是否有高低,直至外婆再三肯定地回答,我才从圆凳上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找小伙伴们玩去。每年有一段时间,父亲会用手推车把外婆接来家里小住一段时间,村里遇见我外婆的人都夸:“阿娜的外婆真干净,白皙的脸上没任何斑点,发丝纹丝不乱,衣服没有任何褶皱。”小女孩时,外婆和母亲一样,总让我打扮得干干净净,总说:“女孩子家,出门要打扮。”当时总觉得真麻烦,成年后,才明白外婆的深爱,才会多次在母亲面前羡慕外婆,直至去逝,脸上没有任何的老年斑。 我的童年似乎有一大半时间便是在外婆家的四合院里渡过。遥远的记忆中,外婆总是挪着她的三寸金莲,站在桥头眺望,等待疯丫头般的我一身大汗淋漓地跑回来,一溜烟跑进四合院,全然不顾背后走得颤魏魏的外婆。四合院里最适合玩捉迷藏了,有时候为了找个好躲藏的隐秘地方,全然不顾脏,躲在鸡窝旁堆叠的草垛里,屏住呼息躲在里面为小伙伴们找不到自己而洋洋得意,殊不知,小伙伴们因找不到,天色已晚早已被大人们揪回家了,直至小脚外婆呼唤,我才从草堆里钻出,头上挂着乱草,一身鸡粪味,跟随外婆回自己的家。外婆从来不会责骂我,总是细心地帮我清理那些乱草,擦洗干净。夏天时有时跟着小表哥捕捉知了、蜻蜓,每次回来,外婆总是会帮助我用瓶子装那些成果;秋天时跟着小表哥从山上摘来带刺的毛栗,小表哥敲开后,外婆总会帮我炖熟,热气腾腾地端出来给我。我最静的时候但是帮外婆剪纸,外婆信佛,一些阿婆们常凑在一起念经,每次帮外婆剪那些红色花时,阿婆们总会夸我文静懂事,每每此时外婆总会怜爱地夸我。在夸奖声中我渐渐长大了,可每次去外婆家,外婆还是总会变戏法似的从衣橱里拿出带着樟脑味的听头桔子,记忆中那是最甜蜜的事了,曾惹得比我大几岁的表姐极度地不满。后来,母亲告诉我们因为母亲是外婆的最小女儿,外婆最疼的便是我们了。 外婆当年住的房间里有一口红色棺木,用凳子搁起来放在两张床的中间,当年曾问外婆,外婆便会打开棺木,拿出一套黑色寿衣,告诉我说她要穿上那套衣服躺的里面去看外公,外婆说时,神情平静,面带微笑,小时候的我还要懵懂地问:“外公不是住在山上吗?”外婆就会说:“是的,有一天外婆要与外公做伴去。”外婆空闲时常会用抹布轻拭上面的灰尘。小时候,与外婆一起睡在那个房间里,外婆的那口棺木仿佛是一张桌子,从未令我觉得害怕。直至外婆去逝时,火化后,看到它的骨灰和她的衣服一起放在那口红色棺木时,我不禁止泪眼婆娑。 外婆走的时候是八十七岁,因晚上起来小解时不忍叫醒熟睡的姨妈,不慎摔倒,摔折了骨头。善良的外婆已走了十余年了,忆来,她的音容笑貌仿佛在眼前!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的怀里永安她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