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花了半生的时间来回忆那场漫天的行云流水。 待他枯黄的手指再也握不住笔时,待黄昏过后日落月升时,他双目一合,忽然间泣不成声。 ——树暖、树暖,你孤不孤单…… 杏花村里的孩子最讨厌树暖——伶仃人收养的树暖,浑身脏臭的树暖,喜欢听墙根的树暖。其实树暖不听墙根,她只是偶尔,偶尔地跑到学堂里去偷听几次。她喜欢歪着脑袋坐在大槐树下听学堂里读书声。一字一句,一句一段。握着柳枝悄悄在铺沙的土地上,用她软软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 “先生,先生!可以请您告诉我树暖怎么写么?”总是穿青衫的教书先生回过身来,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女孩。他听过这个人——不过都是差到极端的评论。不少孩子父母提醒他多提防着这个女孩子。 不过,原来这个女孩子,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啊。 他慢慢向树暖走去,反问道:“树暖,难道树是暖的么?” “是爷爷给起的,我也不晓得。” 他笑,没说话,却蹲下身子,拿起树暖的细柳条慢腾腾写了这两个字:樹暖。 他克制自己心里的反感,摸摸树暖的脑袋:“最近村外口有不少日本军队经过哦,树暖别乱跑到外头去,知道么?” 树暖扬起脸:“嗯,不去。” 不远的家里,爷爷站在家门口,看着春天,春天,树起码是暖的。 黄昏的杏花村庄,炊烟袅袅,琴声连连。苦涩难懂的古曲听得树暖昏昏欲睡。只是,爷爷还没回来。 爷爷不是她的爷爷,但在故事开始时,树暖知晓世事时,那个整天邋遢的老头也已经是她爷爷了。 树暖最喜欢听爷爷唱小曲儿,唱尽三皇五帝,九朝六代,哼断人生百态。纵使如此辉煌、耀眼天下,回首不过一片废墟,再无当年光影横叠,重彩朱漆。可是树暖羡慕,纵然这个年代纷乱如斯。 她想着爷爷,想着想着,门开的吱呀声传来——上了日子的木门果然不中用,居然这么一推就几乎摇摇欲坠。树暖蹦跳着向门口去,谁知打开门的却是教书先生,她奇怪地“咦”了声,向先生的身后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她问:“先生您怎么来了,是来看树暖写字么,树暖已经会写自己的名……” “你爷爷没了!” 槐火纷乱,寒烟微凉。早春料峭蓦然寒冷。 他喘着气,一口气把残酷的事实告诉她:“他、他站在军机处门口大骂着那日本鬼子愣是被那些、那些人给打死了。” 流萤四散,殇歌安详。雪衣如华,生死茫茫。 谁在哭啊哭、暗了天狼。 本来故事已经结束了,但是就这么继续了。 村里要送个人出去给他们——他们便是他们,那些十恶不赦的人。 树暖听到后,在村长家门前跪了一夜。她通红着眼,不知是哭不出来还是悲伤太过。村长支着拐杖站在门口,道:“这名额本来便是教书的先生去的,你一个女娃凑什么热闹!你知道这一去要干什么么,你敢拿自己命赌么……” “怎么不敢!!”树暖喑哑喊出,蓦然倒地。他躲在树暖后头的井座下,死死咬住下唇,他不敢……他只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年轻人而已,他还有大好的年华,他怎么可以……那就,那就让树暖去罢,这样的女娃少一两个也是无所谓的。 村长看到井边的一抹青色,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便你去。” 树暖几乎要给他磕头,却被村长一把拉起抱住,直到感觉自己的衣衫微湿。她才发觉,村长居然哭了。这似乎像是爷爷每晚抱着她入睡……她颤抖着,眼泪婆娑。 树暖走的那天,带走了自己的生命。 总是穿着青衫的教书先生。 总是发癫发痴的爷爷。 总是严肃不能自拔的村长。 杏花村庄,炊烟初上,哪一程琴声,弥散了天光。 谁在哭啊哭暗了天狼,谁在笑啊透骨的丹砂。 谁的青衫被暮色埋葬,谁的梦还有蝶翅轻展。 桥边的童谣,会不会唱,唱你留下的那些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