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卷回味，《万历十五年》封面中淡褐色的线条仿佛延展出斑驳又遥远的记忆，列于书右上侧工整黑色的书名则透出平静又凝重的意味来。

        明万历十五年，即公元1587年，中国历史上普通的一年。历史学家黄仁宇先生以这“蕴含巨大失败的平淡之年”为横断面，把该年前后的史事及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物为中心，展现了一个帝国王朝的运作常态，并抽丝剥茧梳理了中国传统社会管理层面存在的种种问题， 表露它可能是明帝国王朝走向败亡的转折点——“当时表面看来虽是末端小节，但实质上却是以前发生大事的症结，也是之后再掀波澜的机缘。其间关系因果，恰为历史的重点”。

        阅读这部著作，我首先欣喜于历史学术文本的情味表达。一册史书，生动而不失严肃，通俗又具有内涵，严谨却也“梦幻”，作者的笔触始终是沉静、幽默而有力量的。书的章节以人物“小传”的形式分列，具散文的情味，细致的叙事与评述展现了作者的“历史思维”，让人边读边遐想，常常陷入思考与回味，并觉得可以一读再读。比如书中写到海瑞：“愤愤不平的海瑞终于在1570年春天被迫辞职回乡，在提出辞职的奏疏中，他痛斥‘举朝之士，皆妇人也’。这种一概骂倒的狷介之气，使他在文官集团中失去了普遍的同情。”无怪乎批评者称之“奇特、怪僻与执拗”。比如在叙述戚继光的复杂时，作者写道：“难道本朝最为出色的军人竟沉沦于迷信之中？这连《四库总目提要》的编者都感到别扭，不知应当如何评论他著作中的这些内容。但是用视而不见的态度抹去遮盖这些事实，就是不忠实于历史；对一个英雄隐恶扬善，也并不是真正的推崇。”这也是书中人物形象更加真实可感的原因。全书颇有耐读之处。

        再者，这部著作带给我一种真切的悲喜杂陈。全书讲述了明代六位个性鲜明的历史人物：万历皇帝、张居正、申时行、海瑞、戚继光、李贽。作者赋予了大明帝国那个时期真实鲜活的面容，这些在历史课本和影视作品中出现的人物，在这本书中一一来到读者的视野里，我们可以清晰地体验到每一位人物的梦想、努力、无奈和苦恼。每一章节仿佛一幅幅画卷铺展开来。万历皇帝是明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我们看到的是他无为之后的悲情。他9岁登基，也曾有过“励精图治”的帝王深情。在“敬天法祖”的严苛教导下，他曾书写“责难陈善”赐予老师申时行，鼓励督促老师能对他“规劝过失，提出益言”。他应该是渴望成为明君，建立自己的丰功伟业的，但礼法、朝臣无休无止地逼迫与施压，将少年的满腔热血消磨殆尽，在立储争端上，他的个人意志终究囚于封建礼制之内，继而他用长达20年的消极怠政向文臣集团和固化礼制反抗，实在可叹可悲。张居正，精明强干，“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主政期间位高权重，他以一己之力大刀阔斧施行变法，试图改变帝国的走向，使得国库充盈，经济好转。然而这位内阁首辅“成在社稷，败在身家”，批评者谓之“峭刻、矫饰而自奉奢侈”，死后惨遭众人弹劾。人亡政息，落得鞭尸抄家的下场，被死后清算，其人其事实在让人慨叹惋惜。政治上的中庸主义者申时行调和阴阳，他总想用道德来约束官员，用道德来替代技术和行政上的不足，他想调和大臣与皇帝之间的积怨，但谁也不愿买账，堂堂首辅成了所有人的“受气包”，帝国大厦将倾，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可惜可叹。书中“古怪的模范官僚”海瑞，是我们所熟知的明朝清官，他刚直不阿带有偏执色彩或个人英雄主义情结，他过于“极端”，他两度休妻与妻妾之死，他“死时十余两存银，不够殓葬之资”，死后，“使北京负责人事的官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再也用不着去为这位大众心目中的英雄——到处惹是生非的人物去操心作安排了”。人人都知道他是清官，而人人都不想成为他，这是他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孤独的将领，戚继光，他是明朝军事领域的典型，他在平定倭寇中建立了显著功勋，因而受到张居正等人的大力赏识。具军事将才的他因为得益于张大人的提携，当张居正被“死后清算”，这位武侯下台并孤独而陨。自相冲突的哲学家李贽，思想上开放真诚，深受儒家仁义影响又为其所困，终以悲剧结尾。一声叹息，终未有一人得偿所愿、功德圆满。“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可以率性地活，没有一个人曾如愿。”这种悲凉又切近的历史呼吸里，我们仿佛能听闻那个朝代所有的喧闹与死寂，何等慨叹。

        其三，这部作品启迪我们“以史为镜”看待历史，以古看今观察社会。传统中国，依靠道德而不是法制运转的社会缺陷使其不可避免走向崩溃。万历之后，这个庞大的帝国虽然依然延续了24年的时间，但万历末年，明朝的中枢已陷于频繁的党同伐异，文臣多贪婪，武官皆怕死，老百姓苦于各级官僚的贪腐盘剥，揭竿而起的浪潮正在酝酿。与此同时，北方的一支少数民族政权开始强盛，时年29岁的努尔哈赤在东北崛起：布教令，禁暴乱，缉盗窃，立法制，然而朝廷未能注意；同一时期，西班牙舰队出征英国，正揭开世界的新一页……“历史大潮滚滚向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管理者只有在毫末始发之际敏锐并适时地引领与规划，才能谱写真正的盛世太平，这一年的种种，何尝不是对每一个时代的警语呢？

        第四，这部作品给了我“主题式阅读”的好奇与期待。比如，我想了解明史，去叩开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汉人执政的中原王朝的大门，就想重温《明朝那些事》，去阅读《大明王朝》、《正说明朝十二帝》；比如，我想对历史人物、历史轨迹有更深入的认知，就想去翻阅熊召政的《张居正》，吴晗的《朱元璋传》，还有《王阳明全集》；比如，我想循着这一类风格的书阅读，那么据说是与《万历十五年》并称“汉学家中国史三部曲”的另两部：史景迁的《王氏之死》和孔飞力的《叫魂》就值得一读了。

        回望自己的阅读经历，我想我是慢慢爱上读史书的。小时听到“读史使人明智”不甚明白，现在哪怕懂得了“借古鉴今”，历史往往隐喻现实中的一切，但能鉴能做的应该也是极少。我渐渐喜欢读，大概是年岁的增长，我想知道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有过的故事，我想知道我们是从怎样的时空而来，我想了解那朝代更迭中的每一个生命都有着怎样的思想，怎样的奋斗，怎样的命运，怎样的呼吸。想要知所从来，应该也是一种自我寻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