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所教过的学生中，雀是最让我头疼的存在，也是最让我骄傲的存在。从他的身上，我看到了教育的另一面。

　　一、叽叽喳喳的雀

　　不出意料的，这次收到的周记里面，他依然用了信件的格式，为我写了一封长达一千五百字的信。

　　信的内容无非是他在这周的所思所想，竭尽所能地用上他最好的词汇，洋洋洒洒，最后还尤为不舍地补上一句：“字数超了，下次再叙。”落款不是他的真名，而是一个简单的“雀”字。

　　我笑着给他打了红勾，认真写上：“已阅（文字有待精简）。”

　　雀是他给自己取的笔名，源于一场语文课。

　　想必所有的老师都曾有这样的烦恼，在班级中，总有那么几个学生表演欲旺盛，喜欢在课堂上展现自己。他们或是成绩非常凸出，想要彰显自己的能力，或是性格有些糟糕，丝毫不顾及他人的感受，无论是哪一种，都会对课堂节奏造成一定的打扰。

　　雀也是这样的存在，而他格外令我烦扰。

　　犹记得那堂课中，我讲起了鲁迅先生，提及他时，便顺口聊起他的各种称谓。

　　“鲁迅，真名周树人，曾用名周樟寿，字豫才，曾字豫山。鲁迅为其笔名，而他还曾用笔名……”我正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写下这些名字，打算为孩子们科普一下先人们的各种称谓。

　　“老师！”雀举起手来，不等我点名，直接发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多名字呀？直接就叫周树人不好吗？还是他有很多仇家，不想被人知道啊？”

　　问题恰好是我可以顺势解答的，于是我便趁机按照原本的课件内容开始讲解，但雀并不满足于此。

　　“老师！”他再次举起手来，理直气壮地问，“那为什么我们不叫他周树人呢？他为什么不叫周迅、赵迅、王迅呢？他有那么多名字，我们为什么只有一个？老师……”

　　一连串为什么，让我感觉额头有些发紧。直接摆脸色自然是不妥的，但不解答，也未免太过小气。

　　如果这是一道关于教育的选择题，那也一定会有许多种答案。那一刻，我忽然想要尝试一种不同的教育风格——让学生自己沉浸到问题中去，自己寻找答案。

　　直接听标准答案固然方便，但对于师生而言，参与解题的过程才是最有趣的。

　　于是我干脆让自己笑起来：“这样吧，我们这堂课就给自己取笔名。同学们拿出作文本来，给自己取一个笔名，并认真阐述取这个笔名的理由，字数不限。”

　　我打算的是，让他们体会到取笔名和说理由的过程，就能彻底理解为什么是A名而不是B名的用意了——因为答案特别简单——自己喜欢。

　　不止是雀，所有的同学都来了兴趣，大家纷纷埋头冥思苦想，力求给自己取一个独特的笔名。

　　后来，我把同学们的随堂作文收上来，大家笔名都取得五花八门，理由也千奇百怪。唯有雀的最为简单——

　　笔名：雀

　　理由：长得很小，也很漂亮，还会飞！（备注：因为鸟不好听，所以叫雀。）

　　太过简洁直白，可一点儿也不像他叽叽喳喳的画风，我见了以后，不由得笑出声来。

　　后来，我让同学们在平时的周记或者模拟作文中，可以用自己的笔名代替，部分同学高兴地执行了。

　　雀对此项活动的参与度更是极高，某天，他甚至在周记中写道：“老师，我终于知道周树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名字了，因为我发现，用不同的名字，我可以写出不同的文字来耶！雀某真敬佩他！”

　　看到那一段文字，我仿佛也有了隐秘的成就感——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让孩子们参与实践，比直接说教的效果要好得多。

　　二、安安静静的雀

　　自从有了笔名，雀似乎在叽叽喳喳的路上更是一去不复返了，即便我隐晦地劝诫了几次，也收效甚微。

　　其他学科的老师们也向我抱怨过几次，说雀扰乱课堂的行为，有些耽误课堂进度。

　　“他真的太烦人了，话又多，说的大多没什么营养，时间纯粹为他浪费了！”

　　“现在都提倡温和教育，我们不能打、不能骂、不能罚，甚至还不能批评，就怕被投诉和举报，根本管不了他，还要把握教学质量。唉，真难啊！”老师们的抱怨中透着无尽的心酸和无奈。

　　我便笑着劝慰：“别急，我能找到办法。”

　　身为班主任，解决班级中的一切难题，本就是我的份内工作之一。

　　只不过还没等到我想到妥帖的办法，雀自己倒先出了问题。

　　我发现他突然安静了不少，课堂上隐忍克制许多，连下课后也不找其他同学调皮捣蛋，仿佛一夕之间，他就换了个壳子。

　　当然，站在班主任的角度，孩子们听话乖巧，即便成绩不够好，那也是很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但不代表乖巧就是正常，尤其是突如其来的安静。

　　于是我找到了雀，想了解他变化的原因。

　　在那之前，我已经隐晦地跟他的家长沟通了几次，发现他在家中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稍微安静了些。于是我又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很快察觉到其他同学对他有意无意的孤立。

　　某次体育课，我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在班上和其他同学相处得不太好吗？”我认真地询问他。

　　“没有。”他先是看了看我，再低下了，仿佛往日的神气都不见了。

　　最终在我的追问下，他才略带委屈地开口：“大家都说我话多很讨厌，还说我是‘孔雀’的‘雀’，只喜欢卖弄自己，华而不实。”

　　我问他：“那你怎么评价自己呢？”

　　“我……我……”他的脸越来越红，好半天，才窘迫地说，“我知道自己成绩不太好，还总是在上课的时候吵闹，大家都不喜欢我了——老师，你是不是也很讨厌我？”

　　“不，老师不会讨厌自己的学生，当然也不讨厌你。”那一刻，我非常认真地这样说。

　　看他眼里突然就像点亮了一束光，我趁机说：“‘雀’可以是孔雀，也可以是朱雀，你知道吗，在古时候，朱雀可是四大神兽之一，有着非常厉害的本事，大家都很喜欢它。”

　　“啊？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要认为自己是孔雀呢？你可以试试做朱雀！”

　　“可我……”他底气不足。

　　“你的语言能力很好，爱说话不是你的错，这是你的天赋，不过老师希望你能把天赋发挥到更好的地方去。”我趁机说，“下周我们的班级晚会，你表演个脱口秀怎么样？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有信心吗？”

　　在我鼓励的眼神中，他斩钉截铁地说：“有！”

　　三、活力四射的雀

　　那一次的班级晚会不是我们班表现最出彩的一次，但我觉得，一定会成为雀最终生难忘的一次。因为他的表演赢得了满堂喝彩，还有一些同学站起来给他鼓掌。

　　我看到他激动得泪花都出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一周的时间里准备了多久，又付出了多少努力，但我们都看到了他的成果，而这份成果是属于他的宝藏。

　　晚会接近尾声时，我照例总结发言，在发言的最后，我语重心长地说：“《快乐大本营》的主持人何炅相信大家都知道，他是个非常受欢迎的人，尤其是语言方面特别有魅力。他有句话流传甚广，说的是‘夸奖的话可以脱口而出，诋毁的话要三思而后行’。同学们，你们都是阳光下的孩子，我希望每个人都是温暖的太阳，你们有自由发言的权利，但我希望你们都能掌握语言的魅力。无论是在课堂上、下课时，还是在日常生活中，在你们说话的时候，都能掌握好语言的魅力。你们是让人喜欢还是讨厌，有时候并不在于你们本身的能力强弱，而在于你们是否满怀善意。你们看这次的晚会，归根结底还是语言的活动，为什么大家会觉得晚会比平时上课更有趣呢？其实也在于语言的魅力，但课堂需要严肃，而课外可以活泼，认真理解好了这一点，你们一定能受益匪浅。”

　　我并不是个喜欢说教的班主任，但责任使然，我不得不对孩子们三令五申，即便很多时候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但我忽然发现，如果我也能把语言的权利转换为魅力，对于我的工作也大有裨益。

　　在特定的时候说引导的话，往往有出其不意的收获。

　　也是自那以后，雀才真正开始改变自己。课堂上的他依然活跃，却懂了分情况提问，甚至有时候有他的提问，我的课堂进行得更加顺畅，仿佛他成为了我隐形的搭档。

　　其他老师也向我“报喜”说：“你可真是神了，这孩子转变得太大，上课时乖得我都要受宠若惊了！”

　　我便笑着应道：“都是他自己的功劳。”

　　教师从来都只是引导者，而不是雕塑家，孩子们走的每一步，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我只是在他们选择的时候，竭尽全力为他们整理好心情，铺垫好教育之路。

　　后来，雀在我的鼓励下，开始积极参与各种语言类活动。脱口秀、演讲、征文、辩论赛、抗疫祝福视频等等，他都热情参与。虽然结果有输有赢，但他每一次都能享受其中，自己的语言天赋也得到了发挥，对我而言，这也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直到现在，雀依然在发挥着自己的语言魅力，他把语言化为了笑容、赞美和文字，在成为“朱雀”的路上越走越远。

　　去年教师节的时候，他特地为我写了一篇周记，信的末尾落款是“爱您的雀”。看见那郑重而又稚嫩的笔触，我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教育中最大的幸福感，也大抵源于这样的成就时刻吧。

　　那只雀曾落在我的掌心，又在我的掌心扑开翅膀，遨游天际。而这，也是我骄傲的瞬间。他让我无数次审视自己的教育之心，也许简单粗暴的教育能够为我们带来饮鸩止渴般的舒适，但我更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拯救者的角色，哪怕只为孩子们的未来增添了一点点的光，也能温暖到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