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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凉糕

宁波市北仑中学高一(5)班 袁晨薇

2020-06-04

  老人穿着灰蓝色粗布衬衣,背着陈年绣花夹袄改造的大棉布包,一寸一寸地挪进了明亮宽敞的大楼深处。玻璃外墙的光线滑溜溜的,而折角处常含冷酷的锋芒,刺得人睁不开眼。是有些格格不入了――除了衬衣与楼上的天,倒是色调相宜。  像从前带儿子过田垄一样,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如今在儿子的带领下,进城享福了。到楼上,她发现一层只对门两户,一双铁防盗门森森对立,那倒挂着的“福”字,对缓和气氛,不起任何作用。“那要跟对门儿招呼,隔这么大层门儿?”“妈您看,这儿有一铃,只要一摁,里头的人就知道有人来了,就给您开门了。”她正思忖上下层走动的麻烦,儿子又开口:“其实咱也不常跟邻居打交道。”  怎么会呢?她心里泛上一层疑云。从前在村里的时候,那满街邻居就是患难知交啊。她临产的时候,就是对门儿老李赶着驴车给送到县医院的。人来得及时,那驴也机灵,好像晓得人命关天,跑得风快。那年村里打獾,儿子在孩子堆里扎着看热闹,脚底下一滑,眼看就要跌进没底的獾洞里去了,让老钱家眼明手快的大媳妇一把拎起,脱离险境。当然自己也有表演的时候,每逢端午,就在院里蒸凉糕。淘上好的糯米,剔了红枣的核,糯米煮软,红枣熬透,用糯米裹上红枣,再撒些白糖――红糖比白糖便宜,可是会坏了颜色。晾凉了盛在小方木盘里,圆鼓鼓的,亮晶晶的,人人爱吃。蒸十几锅,切成小块,全村的孩子循着甜香先哄抢起来。那时她就坐在门前马扎上歇凉,笑盈盈地观这一幅饕餮盛宴图。  幸而不久就是端午节,正她趁这时节走动走动,她蒸好了凉糕,按响隔壁门铃,立时出来一个刺猬袋的年轻小伙,先拿霜冷的目光把她上下打量一番,有如扫描一本幼儿园大字图册,瘆得她小半刻不敢说话。“我是你对门的,”“我不认识您。”“我是你对门小方的妈,”“小方?哦就那个天天很早出门去的?”“是是,端午节到了,我蒸了凉糕,糯米做的,送给你尝尝。”他眼里又闪现同样的神气,隔着眼镜片透到她手中的凉糕上――这使她想起了楼外的大玻璃墙――仿佛端详着一件赝品。“谢谢阿姨,您还是自个儿吃吧。”“很好吃的,我特意做了出来……”“我不吃糯米食品。”  这一句几乎使她瘫倒在地――敢情他不吃粽子?倘或之前说里头有红枣而不说是糯米做的,他会不会就说不吃红枣了呢?分明是个玻璃质的谎,又薄脆,又明亮,而又那样孔扎人。像绵里含了针,她惊叹于他礼貌用语里裹挟的咄咄逼人的汹汹气势,赛连珠炮。连声道歉,退出去了。  她不甘心,又上一层楼。这次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使她不知怎么的就松了一口气。再三推辞之后,还是收下了。她精神大振,又按响这女人对门的铃,却是长久的机械的响声——咔嗒,是挂断了吗?再按,令她吃惊的是那果断的回应,仅仅两三秒钟,咔嗒!这一声,似乎使她得到了解脱,同时想象出了门里那张脸上的表情。  她丧失了抗争的勇气,觉得踩了棉花。袋里的凉糕凉透了,不是初入时的八分凉,而是凉得彻底,凉得决绝。  第二天,她在小区街边的垃圾桶外,看到了一堆白色,生冷坚硬,落满尘垢,在毒日的照射下,竟也显出冷峻的光。城市的六月,又装满了冬天。  一周之后,她不顾家人劝阻,执意踏上了回乡的路。  好好的邻居,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她估量不出城里人的心田,那本该生长茂树繁花的地方,究竟有多厚的苔藓。

  愿乡下没有那样的玻璃外墙,没有那样的玻璃凉糕。 

 

指导教师:黄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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