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宁波市北仑区大碶中学七(5)班 方语晨

2020-06-04

  风过叶梢,遮蔽住丝丝缕缕茴延残喘的蝉鸣,宛苦夏末的呢喃絮语。浮浮沉沉的暮光在他逆光的背影上描摹出一道细腻的金线,他的手臂上下起伏着,锋利的斧子击破了一块块断木、发出咔一咔”的声响。夕阳打在他弯曲的脊梁上,打在他裸露的棕褐色肌肤上,一切都静止,仿佛-幅年代久远的木刻画。

  我外公是个农民,能识字,会写字,说起普通话来有些别扭,操着一口混着安徽音的河南方言,过了六七十个年头。早年间,在水泥厂谋了个看大门的差事,后来腿脚不太利索了,就只好闲在家里。可一个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怎么能闲得下来?我外公-眼相中了家门口一块准备做绿化的空地,占为已有地在上边撒了把青菜种子、扁豆种子,还隔三差五地去不知哪个河滩捞把不知名的菜叶子回来,当然,只有他老人家一个人敢吃。

  再后来,村委会把每家门前的空地都封成了水泥地,老人家就改了行,搬张木板凳,坐在那片水泥地上,别家老人消暑乘凉,我外公劈柴砍木。他总是戴一顶不知多少个年头的破烂草帽,脖子上搭条汗巾,一双大手自如地操控着一把有点骇人的大斧子,一斧斧下去,木屑四溅,发出颇有节律的“咔一咔"声,糅杂在谁家手机外放的流行音乐里,仿佛乘着夏日的交奏,随风而去...

  我记得那时的每一个阳光午后,我坐在楼上写暑假作业,大开着窗,蓦然间,就看见外公伛偻着背坐在一片樟树下,刺目的阳光透过叶间的孔隙,在他漂得发白的汗衫上映下金色的光斑,他双臂上沾着的木屑在光线下反射出碎金-般的光芒——就好像久远以前我读过的一本小说里的场景,陈旧而又馨香。盛夏的热风撞着窗棂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发狂般的蝉鸣声声入耳。让我想起暑热天的迷迭香和白瓷碗里泛着凉气的酸梅汤——一切 的气味、声响和阳光下熠熠闪光的背影,在每一个童年的夏日晕染上永恒不变的色光。

  我外公爱喝酒,并且一喝酒就犯糊涂,每次吃饭都要小酌几杯,管都管不住。单单爱喝酒也就罢了,这老人家偏爱一面看电视一面喝酒,耳边久久萦绕着抗日片迭起的炮弹声和谍战片悬疑的配乐。老人家几杯酒下肚,面上泛起几丝酡红,对着蹩脚的电视剧指点起来:“这小日本鬼子,演得不咋的,那撇小胡子都给粘歪了,还搁那儿支楞八叉吹胡子瞪眼给谁看?真把自个儿当老几了?”“那小子,就这能耐,还是个主角?我要是行,准脱了鞋照着这丢人的现世宝脸上来个左右开弓……”几番话下来,逗得一家人全笑起来,外公很有神气地挺起胸脯,堪堪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

  老人家若是喝醉了,还最爱说胡话,常常是-家天儿聊得 好好的,总有外公跑进来插科打诨:

  “那个,小方啊,今年得到三好学生没有?"

  “那是当然! ”

  “唔?这么厉害?怕不是给老师送了礼,开了后门吧?”

  “您看我像是这种人嘛?”

  时至今日,我也能清晰地忆起外公对我的一声声调侃,他好像一个老顽童,在向小龙女传授真法,故作正经,却又藏不住笑意,忆起屋中间燃烧的火炉映出他布着皱纹和老年斑的脸庞,脸庞上晃荡出久远不变的笑意……

  耳畔的劈柴声戛然而止,逆光的身影拂去身上的木屑,仿佛踩着暮光走进我的视线,抚了抚我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走了,傻姑娘,回家吃饭去。”他说。

  那一刻,我清明地看见他的身影没有晃荡的樟树枝,没有斜坠的夕阳,没有其他的-切,只有他的身影。

 

指导教师:王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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