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细雨迷蒙的时节。 当车子在熟悉的路上驶过,看着路两旁高高低低在雨中静默着的房屋飞快向后退去,不知怎么,我忽然就开始想念起老家了。很想很想。 想念我那个粉红色的小房间,想念靠墙的书架和窗前的写字台,想念院子里那些并不名贵却曾经让我驻足流连的花花草草。 今年的栀子花该谢了吧?老家的小院里就种着一棵栀子树。记得那时候,每到栀子盛开的时节,妈妈总忘不了折几枝欲绽未绽的栀子花用清水供起来,摆在客厅,摆在卧室。于是,进进出出,院里院外,就满是栀子淡雅的清香了。含苞的栀子是洁白的,花瓣边缘镶着碧绿的边,紧实得像握紧了的婴儿的小手。等到完全盛开的时候,就只见整团的白,纯洁无瑕,花香馥郁,在满树墨绿色的叶的映衬下,很是醒目。只是这样一种美好的花,等到谢的时候却是分外触目惊心:原本洁白如玉的花瓣就像一张迅速老去的脸,变得枯黄,满是皱痕,再不复光洁与饱满。和月季、樱花不同,栀子花谢了以后,花瓣是不会随风而落的,整朵枯黄瘪软的花要在枝头挂好长一段时间,才会无声无息地坠落。于我而言,看着这些失去了生命的花勉力停留在枝头,实在是件伤心的事。所以,那时候,每当看到有开败了的栀子花,我总会过去把它们轻轻摘下来放到栀子树的根部。“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与其惨淡地留在枝头遭人厌弃,我想,这样或许会是个更好的归宿。 那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还不是很好。父母为了让一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凑钱买来机器给别人做加工的活儿。为了赶工,也为了省下点雇人的工钱,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辛苦可想而知。还好,我和弟弟都争气,一楼堂屋的墙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奖状,有我的,也有弟弟的——这可算是我们家的“荣誉墙”。每当有客人来我家,看到这满墙的奖状,总要忍不住夸赞一番:“啧啧,这么多奖状!你家孩子真有出息!”每每这时,父母虽然嘴上总是谦虚着“哪里哪里”,但那由衷的自豪表情,却是从眉间眼角洋溢出来,藏也藏不住。这一张张奖状,不光是对我和弟弟在学习上的肯定,似乎更是对父母为了这个家辛勤付出的一种回报,是对他们含辛茹苦抚养一双儿女的嘉奖。 有一回,家里请了油漆匠来进行粉刷,墙上张贴的所有东西都需要先取下来。那么多张奖状,妈妈生怕别人不够仔细,毛手手脚地会撕坏了,硬是一个人爬到凳子上,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给取了下来。有几张贴得特别牢的,她就用一把小刀,把它们一点儿一点儿地从墙上剔下来。半个月后,房间的粉刷工作完成了,妈妈又把这些奖状用布细细擦拭干净,踩着凳子重新把它们贴到了墙上。粉刷过的墙壁雪白雪白,这些大小新旧不一的奖状贴在上面,忽然之间就显得极不协调了。当时的我自以为很聪明地建议说:“妈,那几张新的奖状留着,那几张老的就别贴上去了,多难看啊!”妈从凳子上下来,退后几步,一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一边满不在乎地说:“奖状不分新旧,难看什么?妈倒盼着奖状越多越好,多到这面墙贴不下才好哩!”听妈这么一说,我虽然依旧觉得瞧着别扭,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如今回想起来才恍然大悟:当年,在妈妈对奖状的这份珍而重之里,包含着一个母亲对子女怎样一份沉甸甸的期望啊! 后来,家里的条件慢慢变好了,爸爸就给全家购置了交通更方便、装修更考究的新居。再后来,我成家了,有了另一个家,另一个住处……可是无论住的房子换成什么样,老家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始终是无可取代的。只要一说到“家”,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必然是那个院中栽着栀子花,墙上贴满奖状的家。就像在梦里,如果梦到家的模样,始终是那样的情景:一幢两层小楼,楼前有院子,院中有花坛。夏日里倦鸟归巢的傍晚,院子的地面上早已洒上了凉凉的井水。爸爸把桌子搬到了院子中央,妈妈也把饭菜端上了桌。一个女孩和弟弟追逐着跑到院中的水井边,欢笑着把水桶拉上来——水桶里浸着汽水,早已变得冰冰凉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