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带我去看望一个老兵，父亲说：“老兵，才是共和国真正的长城。”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被我弄丢在遥远的越南了。”老兵对我说道。

“那是1979年2月，我家乡的土地正被寒冷封冻着，屋檐下能见到闪着光的冰凌，春天远远没有到来。可是在南国视线所及处，满眼新绿，我禁不住被这绿感动了。我们坐在解放牌卡车里，向着临近越南的边境线进发。车在黄泥土路上颠簸，我的思绪却飞回了北国的家乡。”

“我想起年迈的母亲，此时距离元宵节过去不到一周，如果在老家，母亲还会包饺子给我吃。此刻，她一定又离开了家门，走到村口那棵老榆树下，我不止一次告诉过她，我要今冬才能回家。但她告诉我：‘妈就爱到村口看看，就爱朝着南方看看，妈知道你在那个方向。’我想起腿脚不便的老父亲，他已很少出门，常常捏着一根旱烟管，坐在院子的泥墙根，呼哧呼哧地吸着，沉默着。我想起年轻的妹妹，她是家中老小，今年正读高一，她上个星期还给我写了一封信，告诉我家乡又落了一场雪，家里的猪崽已经会跑了，妹妹也想到南方看看，想考到一所南方的大学来。这只是部队开拔时一路上的思绪，就像白云掠过天空般短暂。”

说到这，老兵欠了欠身，右边的衣袖随之晃荡。

“战斗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他继续道。

“来不及做准备，我们就被卷进了一场场恶战里。22岁的我，还是第一次直面真正的战争。此前的我，从没想过战争可以这样残酷这样惨烈。枪声一响，炮火连天，子弹就像长了眼睛的暴雨，落向双方阵地。起先，我也和大伙儿一样，怀着满满的信心。我想只要挨到了冬天，就一定能平安踏上回乡的路，一定能平安地出现在村口老母亲的视线里。但不出一星期，我就再也不敢向幸运之神祈祷了。我就明白自己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当炮弹直直地落在离我不到20米远的地方，战友小虎那青春健壮的身体，瞬间被炮火撕成了碎片；当一颗子弹嗖地飞来，不偏不倚击中了副连长的头盔，锋利的子弹又快速穿透他的头盖骨时；当身旁一块巨石被炮弹掀起，在我身后不到两米处砸出一个深坑时……我的心颤抖了，死亡的威胁紧紧追随着我，如影随形。我承认我害怕了，我才22岁，我连对象都没有处过，我还没有活够。”

“不过，我没有想过要退缩，更没有想过要逃走。入夜，躲进阴湿的战壕里，啃着干馒头，听着战壕外纷飞的炮火，我的面前浮现出一个小村庄，春天正在来临，村外田野里麦苗一直绿到天边。一条清凌凌的河，穿过了这片田野，临近村庄的地方，一个青石砌成的河埠头，有一群人在浣衣，一张张熟悉的脸浮动在水光里，她是我的嫂子，是我隔壁的大姐，也是我的妹妹。村口老榆树下，大叔和大伯正赶着洁白的羊群出来……我不止一次抚摸着这残缺的断臂，想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打仗？想了好多好多个夜晚，终于明白了：因为我爱那个小村庄，爱这片黑色的土地，也爱这片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人们，爱他们的乡音、朴素的笑容，更爱他们为幸福打拼的样子。”说到这，老兵露出一丝难得的温馨。

“这大概就是我们对抗死神的信心和勇气，也是我向着硝烟冲去的不竭动力。可我没有想到，开战后不到十天，我就被厄运追上了。一颗子弹击中右胳臂，在那里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鲜血泉水一样喷溅出来，我即刻昏死过去……等到醒来，才发觉右边胳膊不见了。我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整整流了两天泪，我不知道拿什么去见我的母亲。”老兵顿了顿。

“但两天之后，我还是想通了。如果再做一次选择，要么不去越南，不去奔赴这样一场战争，要么仍然在这场战争中，弄丢一只胳臂。我想我仍然选择现在这样的结果。这并不是一道难以解答的题，在每一个时代，都需要有一群人付出代价，换回来的却是宁静的天空。”

听完老兵的故事，我不禁感慨：“千里江山，就是那些丢失的胳臂画出了锦绣，万里沧海，就是那些年轻的肩膀，力挽了狂澜。”

与老兵告别时，父亲特意让我伸出手，握了握老兵的左手，他的手那样有力，让人莫名地产生出一种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