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葱那年

宁海西店中学 鲍姿辰 2019-05-15

 

    一直相信,上帝创造了食物,恶魔发明了佐料。本是完全对立势如水火,却在餐桌上找到了彼此最大的平衡。对于一盘完整的菜肴,食物和佐料更像是废名先生笔下的城里城外,相互融洽,怡然自得。可令人惋惜的是,人们总是过多的强调食物本身的鲜美可口,赞叹于食物的色泽、味道、香气,仿佛仅仅是凭借食物本身就能让人体内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滴血液、每一个细胞都欢唱,都咆哮,都哭泣,对佐料却只有冷眼相待。

    佐料收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而我最希望“正名”的还是那小小不起眼的葱。如果说,佐料的发展是一部铁马冰河的悲壮史诗,那葱就是德拉克罗瓦笔下《自由领导人民》里那位高举革命圣火的女神。

    葱是一种饱受争议的植物,它的来事程度仅次于香菜——那个佐料界的东方不败。提到这个,我曾经和朋友们就“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这个话题进行过讨论。其中一个是香菜党,觉得香菜就和教主一般,不阴不阳,却将令狐冲、任我行、向问天等一众高手打的落花流水,武功堪称天下第一。另一个则坚决抵制,觉得不论是香菜还是教主都违背了人道,扭曲了伦理,需要被人道毁灭。

    之后我们就扯到了葱。她们一个觉得葱是灭绝师太,凶狠、豪放、古板,另一个觉得葱是黄蓉、赵敏,“妖女”两字道尽葱的本质。她们两个的话引起了我的强烈不满。

    在我的眼里,葱就像是《天龙八部》里的阿碧。在金庸笔下,慕容复身边的那个小小婢女是典型的苏州女子。据说苏州姑娘天下最美,不只是美在面貌,而是胜在神情、说话、体态、举止的极度风致、委婉温柔。说葱像阿碧,固然有那一抹相同醉人的翠色的成分,可占了大头的还是她们共同拥有的品质与灵魂。阿碧,对慕容复情有独钟、不离不弃,是慕容复的守护者;而葱又何时在餐桌上喧宾夺主?它只会用自身的色彩和独特的口感来映衬食物,默默地为一盘菜肴往登峰造极的崎途推波助澜。

    不得不钦佩我国古人的丰富想象与强大的创造力,才能在文学创造中运用如此巨大数量的比喻。形容一个美人,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手如柔荑,而她手上最灵活生动的手指,必然是如葱。清代大词家吴文英的《齐天乐》中有句:“素骨凝冰,柔葱蘸雪,犹忆分瓜深意。” 词中的美人天生丽质,手腕洁白如冰肌玉骨,纤细的手指柔细雪白,拂乱了词人的心,也迷离了我的眼。虽然对此我常常感到不解。放眼望去,满山遍野的郁郁葱葱,翠色一片;拿到眼前,一根根皮薄心空的管状叶子,身长嘴尖。即使是青翠的再耀眼夺目,恐怕也与美人的指尖相去甚远。对此我有两个猜测,一是古人服饰宽大,而恰巧有这么一位美人酷爱翠色,通身的俊俏掩映在翠色薄纱下,提起的柔荑与臂部的外袍相得益彰,纤长灵动的手指也被映衬得恰到好处,引得对面的文人墨客惊呼“纤葱玉指”。二是古人太爱葱,顿顿不离,越看越觉得喜欢,大笔一挥便悦纳这充满乡土气息的葱子,让它摇身一变飞上枝头,成了美人的掌上至宝。

    《清异录》中说:“葱,和美众味。”短短五个字将葱的作用体现得淋漓尽致。葱的主要作用是调配与辅佐,而且不会下锅太久,一般是在菜品已经接近尾声、亟待装盘前被洋洋洒洒挥入锅中,象征性地铲几下,然后连葱带菜毫无留恋地被盛入碗里。大多时候葱花会选用中空的茎部,可也有时,例如做鱼时,专挑葱白和料酒浸泡鱼,去去腥味。

    葱是一种命贱的植物,在裸体条件下,能忍受-20℃的低温,幼苗在-10℃的条件下能安全越冬。叶片呈管状,有蜡质,具有抗旱性,能减少水分蒸发而耐干旱,故而有“旱不死的葱”的说法。就算你把它的叶子掐了,茎拆了,只要还剩一点点的根扔在土里,它照样可以生长,而且长得郁郁葱葱,大片大片,“春风吹又生”。当年的维新变法,光绪帝、梁启超、康有为等一大批人士怀一腔热血却招致失败,不也正是只顾着盯着鲍参翅肚而忘了边上一朵朵命贱的葱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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